飞跃起源地 – 第一幕

  “考虑到目前材料学的水平,为了保持外骨骼装甲的高强度和韧性,适当的缩减装备体积是必要而且不可避免的。根据中央计算机的运算,在全机高约2米的状态下,理想的操纵者身高应当在133-145厘米之间,体重在45公斤以下。因此,我建议战争部在挑选出符合要求的适龄空降兵候选人之后,使用纳米技术将其的外表永久固化在入选时的年龄水平。”
  ——北美防卫联合体(North American Defence Complex,NADC)首席技术官卡因·布洛耶夫斯基
  “不要独行!不要独行!不要独行!”
  ——轨道空降兵作战条例,2433年修订版,扉页
  ——————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引力牵扯着落入开普勒53C富含一氧化碳的有毒大气层的时候,轨道空降兵祁珊彤少尉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那一小块透着外面世界的玻璃,外壳与空气摩擦传导而来的高温让她嘶的一声抽回手来,赶紧再插进右手的外骨骼机构里面。齿轮完美的与少女的身躯咬合,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做出相同的反应,就像是与这一具更加庞大的身体合而为一。
  ……这可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那样。
  她眯着一只眼睛唤出操控设置菜单,再一次检查身上携带着的武器选项全部完好。两门二十毫米电磁炮主武器,一门远距离榴弹发射器,两把近战用的合金刀,一台单兵火箭筒,带着十五发弹药——其中有一发是六万吨当量的战术核弹,是当年投到广岛的那枚的三倍。这个火箭筒的射程只有大约四千米,而六万吨级爆炸光是冲击波就能跑七公里,属于典型的“作用范围大于射程”式的武器,不过反正外骨骼装甲为了对抗虫族母巢中的水晶辐射在外面涂了厚厚的铅保护层(也是为什么它这么笨重的原因之一),结构也足以扛住冲击波,这点细节也就没人在意了。
  祁珊彤又看了一下弹药的储量,全满的蓝色数字让她感觉很好。
  其实现在再检查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毕竟就算不够也不能飞回母舰上面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空降,把任务完成了活着回来再上飞船把那个负责补给的后勤军官劈头盖脸的骂一顿。她做这种事情只不过是……为了让现在正身处这样境地的自己,感到稍微安心一些。
  这并没有起效。
  祁珊彤缩在外骨骼里面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么做,是因为空降本身让人恐惧,还是那些流着黑血的不友善节肢动物更让人害怕。又或者是,这只是外骨骼装甲这个在流体力学上一点也不规则的表面在穿过大气层的过程中形成的自然颠簸。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的空降作战了,可她还是很害怕,每次空降的时候都会发抖——这毕竟是战争。与唯一目标是灭绝人类的节肢动物群,展开的不死不休的星际战争。
  她透过玻璃去望向开普勒53C有毒大气中显得昏黄的遥远恒星,几个小小的黑点在不远处正伴随着少女一起下落:那是与她同一中队作战的战友们。她们极速的穿越这浓密的一氧化碳大气层,在其中点燃仿佛流星一般的光芒向着大地坠去。
  三千五百米,第一层减速伞的预定展开高度。祁珊彤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直到高度计飞快跳到35XX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开伞的按钮——一股巨大的拉力瞬间将她往上扯了一段,震的少女有种五脏六腑都想吐出来的感觉,但她还是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因为这种感觉意味着减速伞已经成功张开,接下来就算两个降落伞都出了故障,动力装甲上的小型火箭发动机也能将速度降低到一个着陆时不会受到损伤的程度,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还没展开战斗,就在这颗离家四十光年的星球上憋屈的摔死。
  她调整着外骨骼装甲变成正面朝下的水平降落姿势,这个小技巧是她半年前从一个打过十多次轨道空降战役并且成功生还的老兵那里听来的。一来增加空气阻力,二来可以在降落至地面之前先行观察到地面上的情形,不至于落地之后因为过于惊慌和紧张而不知所措。
  开普勒53C黄色的荒凉表面在自己脚下张开,正下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死火山口。这个地形还不错,她想着,至少要比降落到麻烦的群山之间更容易与队友汇合。
  祁珊彤的动力装甲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装甲内部的缓冲结构为她降低了在落地时瞬间的冲击,但少女的脑袋还是不可避免的撞到了头盔的顶上。她痛的抽了一口凉气,但还是遵循着作战手册上的条例,第一时间挂上了与战斗搭档的通讯链路。
  作战手册上的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独自行动”。轨道空降兵的最小单位就是二人,降落在地面上之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作战搭档。
  然后再集结成小队一起行动,如果要进攻虫族巢穴或者要塞一类的大型目标,就与其他的部队汇合组成更大的单位一起作战。
  通讯链路好像受到的干扰很严重,杂波的沙沙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祁珊彤几乎听不清楚耳机里面搭档所说的话,但她努力的集中了精神,终于判断出了其中的只言片语。
  “……坐标……16.27370082N,64.23241273W……状况……”
  “请报告当前状态。”
  祁珊彤在链路里说着,她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是恐惧还是自然而然的涌上她的心灵。
  “请求……支援……”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不详的征兆。指挥部说虫群的先头部队在10小时候才会降临,至少在这一刻……这颗星球上,还不应该有虫族。
  而且就算有零散的,单兵外骨骼的战斗力足以以一己之力消灭数量不少的虫群。甚至就算打不过也可以利用推进器逃离,又是刚刚降落,不存在弹药和燃料不足的问题,那么……
  她努力的不让自己去想着背后蕴含着的意义,而是咬紧牙关按下推进器的操作按钮。遍布机体上下的喷嘴中灌满燃料,微型火箭发动机在瞬间迸发出足以让沉重的外骨骼飞上数十米高空的推力,让她轻盈的跃出弹坑飞往坐标中的那个方向——
  应该距离不远的,毕竟是一起空降的,只有几公里的误差——对于外骨骼装甲来说不算什么。
  在跃出火山口,光辉随着地平线传播而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在一大片黑色的荒原之上,一位少女脆弱的身躯挂在什么东西长长的枝条上,报废的动力装甲被扔在旁边。
  无数只黑色的节肢动物——那种被称作虫子的外星生物,足有数十上百万只那么多——站起身来,朝着从天而降的祁珊彤嘶吼着,锋利的口器在昏黄的大气层里显得格外可怕。
  而它们本不应该在那里的。
  无边无际的恐惧在一瞬间攥紧了少女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了,喉咙被掐死无法呼吸,时间在一瞬间静止——
  直到她喘着粗气惊醒,肺部贪婪的再次吸入空气,从床上下意识的坐起来,双手混乱的寻找着支点。
  身旁女孩的柔软肌肤很快落入右手指尖,一缕发丝落在自己宽松的睡衣上,面前落地玻璃窗里面映出了外表仍是少女的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退役的太空军元帅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数十年的记忆和感情重新涌入脑海。她抱着脑袋深深的抽了一口气,终于让过速运转的心绪渐渐的平静下来。
  战争已经结束了,人类已经胜利,以前的那一切早就过去了。
  她撑着床铺的边缘站起来,脚尖轻柔的点过柔软的地毯,无声的站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巨大的木星正在缓缓升起,漆黑的星空中映照着自己的虚影,好像自己正在星空间飞行。
  早在数十年前的战争时代,民用纳米技术就足以让人免于任何疾病的困扰,甚至选择自己将会以什么样的年龄和外表示人。永生现在还无法做到,但已经很接近了——生物学家估计在细胞永远以与死去相同的速度再生的情况下,人可以一直保持着相同的样子活过至少千年的时光。之所以是估计,是因为自从这项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因为年老或者疾病死去过。
  祁珊彤当年通过了一系列测试之后被召入轨道空降中队时只有十二岁,因为当时材料学的技术限制,动力装甲无法容纳正常体型的成年人,于是她被要求永远保持十二岁的外表。后来离开空降兵进入指挥序列后,虽然这一限制不再存在,可她已经习惯了一直是那副样子——也习惯了当自己的眼睛凝视星空时出现的那份不符合外表的复杂的光芒。
  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咕哝声,一个女孩子以半梦半醒的状态从床上坐起来,还揉着眼睛,看着站在窗前正在看木出的祁珊彤。
  “又做那个梦了?”
  这个女孩子轻声的问。
  “嗯。”祁珊彤点了点头,将声音放的柔软,“没关系了,你继续睡吧。”
  她走近女孩的身边,将手掌轻轻放在对方的额头上,轻抚着让她闭上眼睛。
  萝丝琳·米拉贝尔。祁珊彤在心中念着对方的名字,轻轻张开嘴向后卷起小小的舌头,然后温柔的吐气,像是卷起一朵小花的花瓣:Ross——lyn。只是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就仿佛能感觉到自己所正身处的这份温暖的现实感。再也不用为明天而担心,可以安心的入睡而不用担心被战斗警报惊醒的日子。
  “真的不用去看一下医生吗?”萝丝琳微微睁着眼睛,木星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半边的脸庞,“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哭着被吓醒了?”
  “没事的,你放心吧,打了几十年仗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这种毛病的。”
  祁珊彤笑了笑,又重新在床上躺好,脑袋上像是被紧紧的绑住了一样有点被压迫的胀痛感,少女揉了揉眼睛,没有太去在意,这种头痛感是她的另一个老毛病。忘了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好像退役之后不久就经常发作,去医院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来——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少女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萝丝琳柔软的发丝中,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
  “不用为我担心。”她轻声的说着,“明天就要去地球玩了,忘掉这些事情,开开心心的去吧。”
  她听见萝丝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祁珊彤闭着眼睛想催自己入睡,但是却睡不着。她犹豫了一下,想去激活植入芯片里面影响脑电波的强制睡眠功能,最后却没有按下去。
  嘛,现在已经是和平时期了,不是战争年代那种就算睡不着也一定要保证休息的时候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她翻了个身,朝着头顶眨了眨眼睛,天花板立刻变得透明,与落地窗连接在一起,木星柔和的光芒从头顶落下来。这座空间站本来是为了以木星作为母港的舰队成员在不出港时候的住所,也是最高指挥部的所在地。祁珊彤当年离开轨道伞兵,来到指挥部任职之后就在这里分了一套房子,随着她军衔的提升,分的住所已经越来越好,现在达到了元帅军衔,就算已经退役,这个隔间也永远是她的了。
  空间站很大,在地球上也能算作一座中型城市——每个城市该有的它都有。它每五小时自转一周,以此来产生那种刚好能将人稳在地上,走路时却也比在地球轻松的微妙而令人舒适的重力感。也正因为如此,站在空间站的窗前,每五小时就能目睹一轮木出和木落。在战争年代,这是军人们独享的美景,而在虫族被彻底消灭,无限期紧急状态解除后,星际旅行再度开放,木星以及它周围的卫星们也成了许多人的目的地。过去为战列舰设计的接口开始停靠上越来越多的星际邮轮,虽然空间站的墙壁上偶尔还能看见数十年前的战争标语,但这里属于铁血和肃杀的部分正在渐渐的消失,而被更多人的欢笑和惊叹代替。
  祁珊彤记得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萝丝琳了。
  成为现在这种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恋人的关系,倒不是那么久以前。
  她还是个轨道步兵的时候就和萝丝琳在一同训练过,甚至二人还以搭档的身份一同参与过轨道空降。
  轨道步兵不是个好干的活,但通过测试进入军队的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选择——在战争早期,人类的技术优势还不明显,强制征兵法案作为赢得战争的必要手段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训练很累,战争更可怕。传说中完成四十次轨道空投任务就能退役回家,可轨道空投的伤亡率高达10%以上,那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那还不是最令人沮丧的——最令人沮丧的是,在虫族压倒性的优势面前,人类只能一退再退,谁都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的办法。许多心智不够坚强的军人在得到连续战败的消息之后甚至会选择做出极端举动,真正完全得知前线战况的将军们,也对战争保有着最悲观的想法……
  那是一个没有人期待着明天的时代,因为没人觉得明天会更好。
  他们能做的只有撑过今天,活下去,可是今天之后呢?没人有力气去想了。
  但对于祁珊彤而言,她在回想起那段经历的时候,至少知道那并不全是绝望和哀伤。
  还有亮光。
  那份光明,就是自己身旁躺着安眠的少女。
  当时的萝丝琳是一位富商的独女,按照她父亲当时的地位,完全可以有理由留在地球上而不需要强制参军。但萝丝琳还是去了,她脖子上挂着一个沉重的古董相机,走到营地里面这拍两张那拍两张,结果让教官逮住了以泄露军事机密为理由没收了储存卡,还让她在营房外面罚站。
  正好,祁珊彤因为无论怎么劝都不敢解刨虫族尸体,也被丢了出去罚站——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彼此。
  一交流才发现,居然正好被分在了同一个小队里面,那不能不说是个幸运的巧合。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自己后来的经历,也许会变得很不同也说不定。
  祁珊彤想着,思绪渐渐的散去,脑电波趋于平稳,终于再一次陷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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