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跃起源地 – 第四幕

  “根据作战计划,142,145和93轨道装甲军的全部42个师将会率先登陆开普勒53C并且保证该星球在接下来的144小时内不失守,以使新卡尔加里要塞化。尽全力避免波托马克防线在4月17日前被突破,参谋部预计140-200万的战损处于可接受范围内。”
  ——有关“白银作战”的内部报告文件,木星司令部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圣经·雅歌8:4
  ——————
  意识重新回归的时候,祁珊彤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放映室里的灯光逐渐亮起,萝丝琳就坐在自己身边,看着她醒转过来,脸上露出的担忧神色顿时被一扫而空。
  “那个,你没事吧?电影放着放着然后你就突然倒下去了,我被吓了一跳呢……总之,我去中断了放映,还呼叫了医护机器人过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么?”
  祁珊彤看着萝丝琳漂亮精致的脸颊,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温柔和幸福包围了。轻轻的,她撑着地面让自己得以慢慢的坐起来。
  “我没事,”她说,“医护机器人也不用叫了,让它们回去吧。”
  “诶?可是你……”
  “我真的没关系。”
  祁珊彤说着,自己慢慢的站了起来。动作还有点不稳的摇摇晃晃,萝丝琳反应很快的走上前来帮她扶住。
  “那就以后别让我担心了。”萝丝琳一边扶着她,一边有点可爱的鼓起脸颊,“又是做噩梦又是头痛,现在还突然晕倒,我真的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下去这样,你就突然没了。”
  “毕竟我们是经历了这么久,这么多事情以后……才终于走到一起的嘛。”——她如此又补上了一句。
  二人就这么慢慢的走回了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祁珊彤将自己扔到柔软的大床上,头顶正对着无限的星空。萝丝琳坐在她床边轻柔的顺着她的头发。
  “到了地球以后,你想去哪?”
  祁珊彤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身上组成平时穿着的常服的纳米机械很快活动起来,沿着程序预定好的路线爬行,然后变成一套宽松的白色睡衣。余下来的那一点纳米机器人自动的在枕头旁边堆成一小团。在衣物转换的过程中全身上下都会感觉有点痒痒的,一开始很难习惯,就算过了这么久……还是挺难习惯的。
  萝丝琳干脆侧着身子在她身边躺下,老老实实的回答:“还没想好。大概是从哪里降落就从哪里开始吧……”
  闻着身旁少女身上微微的香气,祁珊彤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平稳的一夜,没有梦。
  在太空之中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不过人们生理上需要遵循一个作息时间来生活。在各个殖民地这时间的标准都互相不同,但至少在太阳系内,人类仍旧使用着被广泛接受的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当地球上零度经线穿过的那座已经有了上千年历史的天文台迎接第一缕日出的时候,在无垠的星空之中,沉睡的人们也同样醒来。
  这个年代已经没有物理意义上的闹钟了。预设的睡眠时间结束之后,脑内的芯片朝着大脑皮层发送出一缕激活意识的信号,催使着祁珊彤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的同时,房间天花板上环形的隐藏灯也同一时刻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外面的星空仍旧一成不变,祁珊彤打开了航线图,发现在经过一天半的航行之后,这艘船已经来到了小行星带区域,再过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就能抵达地球。她下意识的瞟了一眼窗外的景象,自然,没有看到小行星。
  小行星带并非是以前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遍布着各种大小石块的环状结构。实际上,小行星带中的物体非常稀疏,相对之间距离很遥远,除非特意去寻找,不然其实什么都很难看到。同样,那种在一堆太空石块中穿行的场景自然也是没有的。
  一天半之后,从南船座号的舷窗里,终于能看到逐渐接近的地球了。实际上在地球达到目视大小之前,这艘飞船就早早的开始了平缓的减速过程,柔和的让在船上的乘客们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它慢慢的接近地球的轨道,最后与那些沿着长长的太空电梯环绕着星球运转的空间站一同并列,对接在一起。
  被亦步亦趋的滚动行李箱跟着从廊桥上走出飞船的时候,祁珊彤转过头,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水蓝色的地球。这颗星球其实从表面上来看也并不是人类所有殖民星中最漂亮的一颗,有好几十颗宜居的星球上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如同天堂一般的美好。但是,只要从太空看向这颗人类文明的起源,无论是谁,都会从心底涌出深沉而悠远的思乡之情。
  地球终究还是特别的,她不可能被代替。以前是如此,以后也会是这样——不管联邦开拓了多少新的殖民地,拥有多么美好的风景,地球——都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源头。只要地球还在,他们就不会彷徨,就不会无所归属。
  “这是哪个空间站来着?”
  萝丝琳也站在旁边往地球下面瞄,一边看一边问祁珊彤。
  地球的赤道上一共建有九座连接着地面和空间站的太空电梯,这是居住在地面上的人类想要抵达宇宙的最简单方便的途径。他们乘坐着高超音速的燃烧冲压飞行器从全球各大城市飞往太空电梯的地面基站,搭乘电梯来到地球静止轨道,然后在那里再换星际飞行器前往目的地。这通常需要花上几天时间,不过如果去的是路途遥远的边疆星系,旅程则可能长达数周。5000倍光速的曲率核心是目前在保证反物质效率的情况下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比这还要快的引擎现在连军方也没有,只有一些科研机构拉着能飞到光速上万倍的飞船跑来跑去收集数据。
  祁珊彤指了指飞船廊桥尽头的告示牌。坎帕拉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地名,直到用芯片联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非洲乌干达加盟共和国的首都,它几乎完全位于赤道之上,毗邻着非洲最大的维多利亚湖。非洲就在几个世纪前还是贫穷和落后的象征,但在统一战争结束,联邦成立,拉开宇宙大开发时代的帷幕之后,横跨非洲大陆的赤道给这个大洲带来了四座太空电梯基站——圣多美、利伯维尔、坎帕拉和内罗毕。这四座太空电梯每年都将大量来自欧洲和中东地区的乘客和物资输入太空,让这里现在已经成为了地球上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至少这些是百科里面的介绍。
  祁珊彤和萝丝琳没有在空间站里停留太久。除了少数一些极有特色的空间站之外,绝大多数空间站的内部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她们乘坐着就近的一班太空电梯,自上而下平缓的降入地球的大气层。这个过程又花去了几个小时,直到二人通过地面基站的入境检查,被带着微笑的虚拟人像挥着手问候道“欢迎来到地球”,然后走在坎帕拉充满着现代气息的自动化街道上。远处的银色尖塔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那团滚动行李箱有点可爱的滚到了萝丝琳脚边,在那里停下。
  “现在去哪?”
  祁珊彤转过头来问萝丝琳。后者却突然比了一个手势。
  “别动。”她说,一边说着一边让行李箱自动打开,好让她弯下腰把那台快四百年老的古董相机组装起来。祁珊彤听着她的话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萝丝琳终于装好了相机,她眯着眼睛将笨重的黑色机械举到眼前,对准了面前在坎帕拉闪着银光的街道上不知所措的半偏着脑袋的少女。
  “来,笑一个。”她认真的说。
  祁珊彤不得不依靠芯片才做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不过这大概太漂亮太不自然了,结果萝丝琳反而皱起了眉头。
  “别用芯片。”萝丝琳放下相机挠了挠祁珊彤的脸颊,“自然点。”
  后者只好关掉了芯片的表情控制功能,老老实实的微微将嘴唇向上弯起,咔擦,萝丝琳找准时机按下了快门。
  “怎么样?”祁珊彤眨了眨眼睛,凑过去想看。几乎已经绝迹的古典2D屏幕上,一位少女站在银色的都市里,高楼反射的日光在她的帽檐上凝结着,仿佛水珠一般。那人正是自己。
  她实在判别不出这种照片大概算是什么水平——毕竟视网膜图像捕捉早就普及了,眨眨眼睛就留下最完美的图像和这种举着相机一通忙活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不怎么样。”萝丝琳左右晃了晃脑袋,“就随手拍一张,试一下相机还能不能用……现在看来,还好,各项功能都还算正常。”
  祁珊彤撑着脸颊,“那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吧。”
  “那明天呢?”
  萝丝琳转过头来,瞳孔里闪着灿烂的神采。
  “走遍这颗星球上,所有风景好的地方。”
  也正如她所说——
  自那天之后,祁珊彤与萝丝琳的足迹,自西向东渐渐的踏过了整个星球。
  她站在坦桑尼亚的草原上凝视地平线上的乞力马扎罗,将埃及的古迹和尼罗河的水流一同纳入黄昏的影子。让祁珊彤踩着樱花花瓣行走在京都的道路上,然后赶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的雪完全融化之前抓住最后的一缕冬天。在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为成群的火烈鸟腾空而起的瞬间等上一个下午,又面对黑森林中的城堡等待着云朵遮住太阳的时机。
  在这个温柔的季节,二人以过去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方式贪婪的享受着这颗星球所能呈现的最美好的部分。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无限延伸的河流,也不会有走不到终点的旅程。
  当二人最终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七月,正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盛开的时节。微风轻抚过幽静的山谷,恒星的直射光芒终于隐没在已有千年历史的古老修道院后面,但却仍有片片金光落在这片薰衣草的海洋上,仿佛太阳身后长长的裙摆。祁珊彤和萝丝琳躺在无数紫色的花丛里面抱作一团,头顶,初现的夜空里星光微亮。
  明天一早二人就要离开这里了,南下去位于利伯维尔的那座太空梯基站,从那里重返星空,乘坐着客船去往如同花园一般的乌鲁诺尔,然后在那里度过未来悠长的人生。
  祁珊彤轻轻的呼吸着,享受着怀中少女的发香。萝丝琳则低着头,摆弄着自己那个古老的黑色单反的相机,看着那些自己在环绕整颗星球的伟大旅程中用它记录下来的图像。
  然后她突然的抬起头来。
  “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还是感觉有点舍不得啊……这就是离别么?”
  祁珊彤以为她指的是离开地球这件事,于是微微的笑了笑,“又不是没有机会再来,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啊。”
  其实太空旅行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没有便宜到说走就走的程度,不过——这个年头对退役老兵的待遇好到过分,基本买什么都可以打折。同时,因为军队里包吃住也没什么可玩的,祁珊彤领到工资基本上都是找个理财产品存着,一直存了四十年……更别说她还领着元帅级别的退休金。在资本主义已经基本消失的战后世代,这通常就是个人财富的顶尖水平了,她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
  但萝丝琳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指的这个。”她轻声的念着。
  “那是什么?”
  “其实你知道的,对么?”萝丝琳看着祁珊彤,笑了——可却不是那种欣喜的笑容,那上扬的嘴角深处,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和忧愁。“2437年4月12日,开普勒53C的表面,你还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