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跃起源地 – 终幕

  我离开你的时候正好是春天,
  当绚烂的四月披挂华美的罗裙,
  灌注万物,以活泼的春心,
  连沉郁的萨图恩也为你露出笑脸;
  可是无论小鸟的歌唱,
  或万紫千红的成簇鲜花,
  都不能使我诉说夏天的故事,
  或从烂熳的山洼把它们采掐;
  我也不羡慕那百合花的洁白,
  也不赞美玫瑰花的一片红唇;
  它们不过是香,是悦目的雕刻,
  你才是它们所要摹拟的真身。
  因此,于我还是严冬,而你不在,
  像逗着你影子,我逗它们开怀。
  ——威廉·莎士比亚,Sonnet 98,梁宗岱翻译,有改动。
  ——————
  祁珊彤茫然的摇了摇头,可她却突然感觉自己怀里一空,定睛凝视的时候,才发现面前少女的身影……正慢慢的在空气里淡去。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正在格式化】
  她的脑袋像是被什么环形的东西勒着一样胀痛,祁珊彤感觉到心慌和混乱,点点的冷汗从手心里渗出来。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就在三个月之前,就在那班从木星飞往地球的船上。
  自己怎么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听见开普勒53C的事情会让自己感到那么慌乱?这个该死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少女的视线正在一点点的扭曲和变得模糊,落日、修道院、美丽的薰衣草花田,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祁珊彤拼命的向前伸出手想向前去够到什么东西,可她只是向前倒在了成片的薰衣草田里,这种紫色小花让人沉静的香气充斥了她的鼻腔。
  但她还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萝丝琳正在一点一点的散去。
  虽然她仍在轻轻的说话,每个字落在祁珊彤的大脑中都仿佛是水滴落入湖中一样激起一片回荡的涟漪。
  “我知道的,没有我你会很伤心,会很难过……可是,人总是要接受现实的,不是么?如果觉得太痛苦就去找个新的伙伴吧,只要别忘了我就好……但是,也别因为我而一直难受下去,毕竟我呢,也是希望你开心的呀。”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别走……别丢下我……”
  大颗的眼泪顺着祁珊彤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柔软的花瓣之中。这个征战数十载,能面不改色的号令舰队炸碎星球的联邦元帅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助的女孩一样哭着蜷缩起身子来。或者说,此刻的她正如同外表所显示的那样,确实只是一个无助的女孩子。
  在那一刻,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萝丝琳其实在三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2437年4月12日的开普勒53C战役中,死在那颗荒凉的星球表面,死在虫族的包围圈下。祁珊彤确实成为了指挥一整个集团军的元帅,甚至最后亲手给杀死自己漫长生命中唯一喜爱的人的这个种族送上了决定性的最后一击,可她忘不了萝丝琳·米拉贝尔,那个少女。
  现在的她清楚那种感情叫爱,而过去的她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来得及表达。
  所以当战争结束之后,在听闻一家新成立的研究所利用增强现实技术开发出了可以通过影响使用者的五感来达到接近完美拟真程度的虚拟伴侣的时候,祁珊彤迫不及待的拜访了那家研究所,然后在元帅的身份特权开路下,研究所答应了为她特别定制一个。
  他们导入了祁珊彤记忆中所有关于萝丝琳的部分,甚至还为“萝丝琳”写了一个背景故事——她并没有参加那场让她死去的开普勒53C战役,而是在舰队开拔前一星期被调走。随后,“萝丝琳”会在舰队中一路随军作战,成为安纳普尔纳号战列舰的副舰长。她会与那时还刚从指挥学院毕业的祁珊彤再次见面,定下了“战争结束后就交往”的约定。
  然后,祁珊彤与现实中一样节节高升当了联邦元帅,指挥着K集团军单刀直入虫族母星,满载着光荣回到太阳系之后,终于与“萝丝琳”生活在了一起。
  在差不多一年的开发之后,“萝丝琳”诞生了。致幻剂科技的人说这是目前AR技术和人工智能算法的结晶,信誓旦旦的向祁珊彤表示她绝对不会看出“萝丝琳”与她记忆中的那位少女有任何的不同。
  事实也正如同他们保证的那样。
  祁珊彤只花了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与她记忆中的萝丝琳完全一样的少女。她温柔的微笑抚平了祁珊彤数十年征战后布满创伤的灵魂。很快,祁珊彤就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了。
  只是关掉AR设备都会让自己感到痛苦,仿佛鱼儿离开水一样无法呼吸。她渐渐的开始沉迷于其中,整天整天的把那个环形的增强现实设备戴在头上,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取下来。最后,祁珊彤甚至违法修改了脑部芯片权限来让它在增强现实运行时压制自己真实的记忆,让自己以为……那个她和致幻剂科技员工一起编出来的故事,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样,她就能一直和萝丝琳呆在一起了。
  ——但是,就算致幻剂科技号称能做到无限接近真实,这样制造出来的虚拟人物,和真实存在的人还是有区别的。而且,“萝丝琳”设计出来也并不是为了应对这么长时间的连续高强度使用。随着时间推移,系统越来越容易崩溃……最后,在使用寿命达到上限之后——也就正好是此刻。
  “萝丝琳·米拉贝尔”的内部程序,选择了自我格式化。
  祁珊彤紧闭着眼睛,轻轻的抽泣着,她甚至不敢再次睁开眼睛,因为她知道萝丝琳已经不在了。
  这整片整片的薰衣草花田中,只有她一个人。
  实际上这一切都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走遍了整个已知世界,一个人从噩梦里惊醒,一个人乘着飞船来到地球,一个人徜徉在这片天地之间。先进的增强现实技术扭曲了她的感知,让多出来的萝丝琳这个人看上去丝毫不显违和,也让沉浸在其中的她完全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可也就在此刻,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这么伤心呀,来,笑一个。”
  “……Ross?”
  祁珊彤猛地睁开眼睛,可正如她之前所推测的那样,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但是,与所见不同的,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用找了,我已经不存在了,而且很快就要彻底的格式化……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祁珊彤擦了擦眼泪,无助的在花田中坐下,可是却还是一直不受控制的小声的哭着。就算明知道自己所听见的这个声音只是虚幻,她还是低声的恳求着。
  “别走……Ross,别离开我……”
  “其实我一直都在。”祁珊彤听见了萝丝琳在她的耳边如此说,甚至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到温柔的说出这句话的她将嘴唇弯成w形,“我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毕竟,他们也是参照了你的记忆才做出了我,不是么?”
  “除此之外,走之前,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三个月前我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你还记得么?看到一半你就晕过去了的那次。”
  外表仍是少女的退役联邦元帅咬着牙,生硬的点了点头。
  “我找来了那部电影的结尾。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正好,就在这里放给你看吧。”
  她话音刚落,祁珊彤就发现自己的视线再次被一片黑暗覆盖了。从那片漆黑中,一段字幕悄然的浮起。
  四十年后,虫族母星。
  当电影画面终于出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简朴的钢铁陈设,带着光纤接口的椅子,K集团军画着一柄鲜红长矛的旧版徽标——在战后他们将徽标改成了碎裂的星球,以纪念当年炸碎虫族母星的战绩。
  这几乎要让她惊讶的跳起来。
  因为那里是K集团军旗舰阿空加瓜号战列舰的指挥室。她在升任集团军司令之后,在那里面对着作战地图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为什么电影会拍到这里?她疑惑的想,可是镜头一转,一切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这部电影的主人公看上去那么眼熟,为什么电影里的画面与她的梦境——实际上是萝丝琳死去的真实场面——一模一样,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指挥室里。
  这部电影的主角,就是祁珊彤自己。
  虽然使用了化名,虽然扮演她的女演员和祁珊彤的相貌还是有所差距,但是直到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
  在宽敞的指挥室里,祁珊彤的正前方,坐着几位同样正在掌控整支集团军的将军们。作战地图上,K集团军真的如同那画着红色长矛的徽标一般形成了尖锐的突出部,直插虫族心脏。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外面交战的激烈,反物质鱼雷像是不要钱一般漫天飞舞,等离子射线和死光在星空间交织出灿烂的火线。
  十多艘贝加尔湖级盾舰轮流为联合护盾供能,在AI控制下精确到毫秒的能量输出切换如同完美的舞步。马特洪峰号战列舰在虫族的集中攻击下选择了自爆,灿烂的反物质火球横扫了直径两个天文单位的空域。一支虫族编队想要逃走,却被三艘尼罗河级截击巡洋舰的相对论井困住动弹不得。
  终于,在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战斗后,虫族的主力军团已经被一扫而空,在舰队和虫族母星面前,再也没有任何障碍阻挡。
  将军们停止了他们的指挥,转过头来一起注视着电影里扮演祁珊彤的女孩,等待着她下达最后的命令。
  而电影里的祁珊彤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晶体光纤从椅子的接口后拔出来,走到窗前,看着面前那直到今日才初次被人类所亲眼看见的红色行星。就在这星球的地壳深处,虫族的唯一主脑正存在于那里。
  “各位辛苦了。”
  和历史上的祁珊彤一样,她凝视着远方,下达了简短的,最后的命令。
  “那么,点火吧。”
  于是终于,那颗被层层护卫在舰队中心,看上去形状奇怪的巨型结构终于点燃了它尾部的一次性发动机,喷出蓝色的光芒,向着那颗红色的星球航去。它被称作始皇帝,以两千七百年前首次统一古中国的那位王者命名,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出的最庞大的爆炸物,破坏和毁灭的终极代言人。
  在那庞大的椭圆形外壳下,磁场约束之中,是重达20个吉萨金字塔,总和1220亿吨的反物质。如此大量的反物质花费了全联邦的122个实验室整整一年来生产,足够驱动联邦12个集团军中的所有战舰全功率前进长达三年。
  在与同等质量的物质发生反应时,它将会产生约2.2×10^32焦耳的能量,正好足以保证0.8倍地球直径的虫族母星被炸成碎片。这个数字,是那场血腥而残酷的地球统一战争中,人类所使用的所有爆炸物威力总和的……10^16倍。那是1后面16个零。
  全世界注视着始皇帝慢慢的走向终末与死亡,蓝色的引擎脉冲光晕仿佛是它拖在身后的长袍。终于,它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然后壮观的亮光骤然而起。
  舰队早已在安全距离外架设起了联合护盾。当虫族的母星终于炸开时,电影里的祁珊彤仍旧站在落地窗前,肩膀上的元帅军衔熠熠生辉。她看着被联合护盾阻隔在外的爆炸冲击波,微微的闭上了眼睛。
  她张嘴了,用着很轻很轻,几乎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K for Kepler.”
  视野再次变得黑暗,但就在祁珊彤以为电影结束的时候,三行字幕从黑色的星空上浮现了出来。
  【本电影由联邦元帅祁珊彤的真实经历改编】
  【谨以此片,献给祁珊彤元帅与她的恋人萝丝琳·米拉贝尔(2418/01/06-2437/04/12),以及在接触战争中阵亡的2,107,543,139位将士】
  【地球将会永远铭记你们】
  直到字幕散去,夹着薰衣草香味的夜空重新出现在眼前,电影才终于落下帷幕。
  只剩下祁珊彤躺在紫色的薰衣草之间,面朝着星空,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进花丛里。
  只是,为什么……最后的结局却是这样呢?
  她想着。

飞跃起源地 – 第四幕

  “根据作战计划,142,145和93轨道装甲军的全部42个师将会率先登陆开普勒53C并且保证该星球在接下来的144小时内不失守,以使新卡尔加里要塞化。尽全力避免波托马克防线在4月17日前被突破,参谋部预计140-200万的战损处于可接受范围内。”
  ——有关“白银作战”的内部报告文件,木星司令部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圣经·雅歌8:4
  ——————
  意识重新回归的时候,祁珊彤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放映室里的灯光逐渐亮起,萝丝琳就坐在自己身边,看着她醒转过来,脸上露出的担忧神色顿时被一扫而空。
  “那个,你没事吧?电影放着放着然后你就突然倒下去了,我被吓了一跳呢……总之,我去中断了放映,还呼叫了医护机器人过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么?”
  祁珊彤看着萝丝琳漂亮精致的脸颊,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温柔和幸福包围了。轻轻的,她撑着地面让自己得以慢慢的坐起来。
  “我没事,”她说,“医护机器人也不用叫了,让它们回去吧。”
  “诶?可是你……”
  “我真的没关系。”
  祁珊彤说着,自己慢慢的站了起来。动作还有点不稳的摇摇晃晃,萝丝琳反应很快的走上前来帮她扶住。
  “那就以后别让我担心了。”萝丝琳一边扶着她,一边有点可爱的鼓起脸颊,“又是做噩梦又是头痛,现在还突然晕倒,我真的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下去这样,你就突然没了。”
  “毕竟我们是经历了这么久,这么多事情以后……才终于走到一起的嘛。”——她如此又补上了一句。
  二人就这么慢慢的走回了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祁珊彤将自己扔到柔软的大床上,头顶正对着无限的星空。萝丝琳坐在她床边轻柔的顺着她的头发。
  “到了地球以后,你想去哪?”
  祁珊彤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身上组成平时穿着的常服的纳米机械很快活动起来,沿着程序预定好的路线爬行,然后变成一套宽松的白色睡衣。余下来的那一点纳米机器人自动的在枕头旁边堆成一小团。在衣物转换的过程中全身上下都会感觉有点痒痒的,一开始很难习惯,就算过了这么久……还是挺难习惯的。
  萝丝琳干脆侧着身子在她身边躺下,老老实实的回答:“还没想好。大概是从哪里降落就从哪里开始吧……”
  闻着身旁少女身上微微的香气,祁珊彤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平稳的一夜,没有梦。
  在太空之中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不过人们生理上需要遵循一个作息时间来生活。在各个殖民地这时间的标准都互相不同,但至少在太阳系内,人类仍旧使用着被广泛接受的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当地球上零度经线穿过的那座已经有了上千年历史的天文台迎接第一缕日出的时候,在无垠的星空之中,沉睡的人们也同样醒来。
  这个年代已经没有物理意义上的闹钟了。预设的睡眠时间结束之后,脑内的芯片朝着大脑皮层发送出一缕激活意识的信号,催使着祁珊彤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的同时,房间天花板上环形的隐藏灯也同一时刻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外面的星空仍旧一成不变,祁珊彤打开了航线图,发现在经过一天半的航行之后,这艘船已经来到了小行星带区域,再过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就能抵达地球。她下意识的瞟了一眼窗外的景象,自然,没有看到小行星。
  小行星带并非是以前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遍布着各种大小石块的环状结构。实际上,小行星带中的物体非常稀疏,相对之间距离很遥远,除非特意去寻找,不然其实什么都很难看到。同样,那种在一堆太空石块中穿行的场景自然也是没有的。
  一天半之后,从南船座号的舷窗里,终于能看到逐渐接近的地球了。实际上在地球达到目视大小之前,这艘飞船就早早的开始了平缓的减速过程,柔和的让在船上的乘客们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它慢慢的接近地球的轨道,最后与那些沿着长长的太空电梯环绕着星球运转的空间站一同并列,对接在一起。
  被亦步亦趋的滚动行李箱跟着从廊桥上走出飞船的时候,祁珊彤转过头,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水蓝色的地球。这颗星球其实从表面上来看也并不是人类所有殖民星中最漂亮的一颗,有好几十颗宜居的星球上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如同天堂一般的美好。但是,只要从太空看向这颗人类文明的起源,无论是谁,都会从心底涌出深沉而悠远的思乡之情。
  地球终究还是特别的,她不可能被代替。以前是如此,以后也会是这样——不管联邦开拓了多少新的殖民地,拥有多么美好的风景,地球——都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源头。只要地球还在,他们就不会彷徨,就不会无所归属。
  “这是哪个空间站来着?”
  萝丝琳也站在旁边往地球下面瞄,一边看一边问祁珊彤。
  地球的赤道上一共建有九座连接着地面和空间站的太空电梯,这是居住在地面上的人类想要抵达宇宙的最简单方便的途径。他们乘坐着高超音速的燃烧冲压飞行器从全球各大城市飞往太空电梯的地面基站,搭乘电梯来到地球静止轨道,然后在那里再换星际飞行器前往目的地。这通常需要花上几天时间,不过如果去的是路途遥远的边疆星系,旅程则可能长达数周。5000倍光速的曲率核心是目前在保证反物质效率的情况下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比这还要快的引擎现在连军方也没有,只有一些科研机构拉着能飞到光速上万倍的飞船跑来跑去收集数据。
  祁珊彤指了指飞船廊桥尽头的告示牌。坎帕拉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地名,直到用芯片联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非洲乌干达加盟共和国的首都,它几乎完全位于赤道之上,毗邻着非洲最大的维多利亚湖。非洲就在几个世纪前还是贫穷和落后的象征,但在统一战争结束,联邦成立,拉开宇宙大开发时代的帷幕之后,横跨非洲大陆的赤道给这个大洲带来了四座太空电梯基站——圣多美、利伯维尔、坎帕拉和内罗毕。这四座太空电梯每年都将大量来自欧洲和中东地区的乘客和物资输入太空,让这里现在已经成为了地球上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至少这些是百科里面的介绍。
  祁珊彤和萝丝琳没有在空间站里停留太久。除了少数一些极有特色的空间站之外,绝大多数空间站的内部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她们乘坐着就近的一班太空电梯,自上而下平缓的降入地球的大气层。这个过程又花去了几个小时,直到二人通过地面基站的入境检查,被带着微笑的虚拟人像挥着手问候道“欢迎来到地球”,然后走在坎帕拉充满着现代气息的自动化街道上。远处的银色尖塔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那团滚动行李箱有点可爱的滚到了萝丝琳脚边,在那里停下。
  “现在去哪?”
  祁珊彤转过头来问萝丝琳。后者却突然比了一个手势。
  “别动。”她说,一边说着一边让行李箱自动打开,好让她弯下腰把那台快四百年老的古董相机组装起来。祁珊彤听着她的话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萝丝琳终于装好了相机,她眯着眼睛将笨重的黑色机械举到眼前,对准了面前在坎帕拉闪着银光的街道上不知所措的半偏着脑袋的少女。
  “来,笑一个。”她认真的说。
  祁珊彤不得不依靠芯片才做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不过这大概太漂亮太不自然了,结果萝丝琳反而皱起了眉头。
  “别用芯片。”萝丝琳放下相机挠了挠祁珊彤的脸颊,“自然点。”
  后者只好关掉了芯片的表情控制功能,老老实实的微微将嘴唇向上弯起,咔擦,萝丝琳找准时机按下了快门。
  “怎么样?”祁珊彤眨了眨眼睛,凑过去想看。几乎已经绝迹的古典2D屏幕上,一位少女站在银色的都市里,高楼反射的日光在她的帽檐上凝结着,仿佛水珠一般。那人正是自己。
  她实在判别不出这种照片大概算是什么水平——毕竟视网膜图像捕捉早就普及了,眨眨眼睛就留下最完美的图像和这种举着相机一通忙活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不怎么样。”萝丝琳左右晃了晃脑袋,“就随手拍一张,试一下相机还能不能用……现在看来,还好,各项功能都还算正常。”
  祁珊彤撑着脸颊,“那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吧。”
  “那明天呢?”
  萝丝琳转过头来,瞳孔里闪着灿烂的神采。
  “走遍这颗星球上,所有风景好的地方。”
  也正如她所说——
  自那天之后,祁珊彤与萝丝琳的足迹,自西向东渐渐的踏过了整个星球。
  她站在坦桑尼亚的草原上凝视地平线上的乞力马扎罗,将埃及的古迹和尼罗河的水流一同纳入黄昏的影子。让祁珊彤踩着樱花花瓣行走在京都的道路上,然后赶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的雪完全融化之前抓住最后的一缕冬天。在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为成群的火烈鸟腾空而起的瞬间等上一个下午,又面对黑森林中的城堡等待着云朵遮住太阳的时机。
  在这个温柔的季节,二人以过去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方式贪婪的享受着这颗星球所能呈现的最美好的部分。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无限延伸的河流,也不会有走不到终点的旅程。
  当二人最终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七月,正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盛开的时节。微风轻抚过幽静的山谷,恒星的直射光芒终于隐没在已有千年历史的古老修道院后面,但却仍有片片金光落在这片薰衣草的海洋上,仿佛太阳身后长长的裙摆。祁珊彤和萝丝琳躺在无数紫色的花丛里面抱作一团,头顶,初现的夜空里星光微亮。
  明天一早二人就要离开这里了,南下去位于利伯维尔的那座太空梯基站,从那里重返星空,乘坐着客船去往如同花园一般的乌鲁诺尔,然后在那里度过未来悠长的人生。
  祁珊彤轻轻的呼吸着,享受着怀中少女的发香。萝丝琳则低着头,摆弄着自己那个古老的黑色单反的相机,看着那些自己在环绕整颗星球的伟大旅程中用它记录下来的图像。
  然后她突然的抬起头来。
  “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还是感觉有点舍不得啊……这就是离别么?”
  祁珊彤以为她指的是离开地球这件事,于是微微的笑了笑,“又不是没有机会再来,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啊。”
  其实太空旅行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没有便宜到说走就走的程度,不过——这个年头对退役老兵的待遇好到过分,基本买什么都可以打折。同时,因为军队里包吃住也没什么可玩的,祁珊彤领到工资基本上都是找个理财产品存着,一直存了四十年……更别说她还领着元帅级别的退休金。在资本主义已经基本消失的战后世代,这通常就是个人财富的顶尖水平了,她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
  但萝丝琳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指的这个。”她轻声的念着。
  “那是什么?”
  “其实你知道的,对么?”萝丝琳看着祁珊彤,笑了——可却不是那种欣喜的笑容,那上扬的嘴角深处,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和忧愁。“2437年4月12日,开普勒53C的表面,你还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飞跃起源地 – 第三幕

  “……根据执政体科学部《增强与虚拟现实设备制造指导条例》,出于使用者的心理健康等因素考虑,本公司不建议用户过长时间连续使用该设备。”
  ——致幻剂科技公司(Hallucinogen Tech. Inc.)AM700增强现实设备使用说明书
  “我想,我们正身处地狱。”
  ——第339轨道空降师师长,松本六花
  ————
  从舱外散步回来,祁珊彤摘下项圈,旁边接过项圈的浮游机器人及时的弹出一个窗口。接下来有一场电影,就在三层甲板的放映厅里面。这个年代的电影是为数不多的传承自战争开始之前的娱乐活动之一,就算在增强现实技术的加持下,观看体验已经早已和过去的大屏幕截然不同。祁珊彤定睛一看,发现是一部战争电影,于是她只好不感兴趣的摇了摇头,让那个屏幕散到一边。
  但萝丝琳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却富有兴致的扯了扯少女的衣角,“别呀,我想看。”
  “你不也打了几十年的仗,还看战争片有什么意思。”
  “所以可以挑剧情里面不合理的地方啊,可好玩了。”
  “那好吧。”
  祁珊彤伸手划过萝丝琳长长的头发,让柔顺的人造晶体纤维从指间中流去。人们早就不留战前那种自然的头发了,现在这种带有自清洁功能的晶体纤维最早是为高级指挥官设计用来传输数据的,他们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时常需要处理大量的数据,而通过视觉信息传达和输入的方式无法应对这种等级的数据流,于是科学家们发明了这种奇特的“头发”——每一根都是超高流量的光纤,一头接在大脑里,一头接在计算机上,通过将数据直接输入大脑处理的方式来提高信息的应对效率。
  在战时这是高级军官的专属,不过祁珊彤和萝丝琳都到了配备它的级别。战争结束之后,这玩意成为了一种时尚,很多平民都喜欢上了把自己自然的头发替换成能自动清洁,不打结,手感还特别好的晶体纤维。
  二人于是慢慢的走向放映厅,刚到门口就看见了摆在入口处的全息海报。几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少年少女背靠着巨大而笨重的动力外骨骼站在一起,头顶悬浮着电影的名字,其中有两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总是有点眼熟。
  《K for Kepler》,一看这个名字,祁珊彤就知道电影讲的是什么了。开普勒53C登陆战役,她曾经以轨道空降兵的身份参加的最后一场战役,也是在战争前期最重要的战役之一。它常常被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德战场的斯摩棱斯克对比,实际上,二者也确实有不少的相似之处。这两次战役都是在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中节节败退的前期出现的,斯摩棱斯克是莫斯科的门户,而K53C的十五光年外就是拥有超过一亿人的工业重镇新卡尔加里。同样的,这场战斗在持续了漫长的数月之后也是由人类方的战败告终。但是,在前线军队坚持抵抗的时间里,新卡尔加里得以做好一切能做好的战斗准备。它被迅速的要塞化,撤走大量的民众,增加驻守兵力……开普勒53C坚守的时间让新卡尔加里得以在随后更加漫长的保卫战里最终获得至关重要的胜利。
  祁珊彤不喜欢和太多人呆在一起,所以她拉着萝丝琳,走进了一个小房间。她通过船票的权限取得了这个空房间的管理权,将最大容纳人数设定成了2人,于是放映室的门在二人通过之后自动的合上了。少女找了一个椅子,以倾斜的姿势躺下,然后下意识的去找脑部光纤接口。
  自然没有找到。
  头发数据线的传输速度足以让她在3秒内看完一部普通长度的电影,但虽然人造晶体纤维头发的自清洁功能在民用版本上得到了保留,这种等级的数据传输还是军用专属的。南船座号虽然是军舰改造,但实际上还是民用船只,也不可能有指挥级别的军用接口。
  她只好放平身子,等待着电影开始。
  现在的电影技术已经不再由屏幕来实现放映,而是采用了类似于之前那个立体海报式的增强现实技术。这距离军用级别的沉浸虚拟现实还有一定的差距,但电影公司已经在不违反联邦法律的前提条件下做到最好了。根据研究显示,长期使用增强现实设备容易对心理健康产生影响,虚拟现实的影响更严重,所以直到现在,VR都只局限于军队训练使用。AR倒是用途很多,但还是不被建议长期连续佩戴。
  在电影开场之前,祁珊彤牵住了身边少女的手。
  灯光逐渐变暗,电影公司的logo在眼前浮现,然后又消散,一行字幕从视线里面浮现出来。
  【本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
  祁珊彤抽了抽嘴角,战争才刚打完没多久,这年头哪个故事不是由真实事件改编的……
  不过随着字幕淡去,画面从四周出现,她干脆散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既然来了,那那就享受这部电影吧。
  开场的第一个画面下着小雨,在增强现实的感官处理下,祁珊彤也能呼吸到空气中的潮湿,感觉到细细的雨丝挠着自己的脸颊。雨雾太浓重了,画面里的人影只是若隐若现,看不太清,只能听见对话。
  “你们……会不会搞错了?我女儿怎么也不像是那样的——”
  “女士,这是战争部根据数十位资深心理学家的研究做出的评判,我也无法改变。”
  随着镜头渐渐的拉进,画面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祁珊彤能看见在一栋有些老旧的公寓里,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子正看着面前的全息影像屏幕里穿着体面的男子,一脸忧愁。她手边正放着一份入伍通知书,一个年幼的女孩子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个眼睛来瞄着屏幕里的男人,后者继续用不带感情的微笑说了下去。
  “您的女儿在心理和身体素质测试中都达到了军方的需求,因此,根据在2年前通过的强制征兵法案,她将必须进入军营接受作为轨道步兵的训练。”
  “这不合理——她才——”
  “我们在她十五岁之前不会让她上战场的。目前前线战事紧张,联邦需要一切可以使用的力量。女士,我需要处理下一条通话请求了。”
  “你不——”
  可那女孩子扯了扯自己母亲的衣角,她眼角挂着随时要掉下来的眼泪,但却以这样的举动坚定的表示着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我去……我会去的。”
  她抿着嘴,抓住了那份入伍通知书。
  萝丝琳看到这里,轻轻的抓了抓祁珊彤的手心。
  “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子的?”
  后者睁大眼睛尝试着回忆当初自己被征召入伍时的场景,最后却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
  很快画面一转,来到了军营里面。
  这个部分的剧情和祁珊彤想象的一样——或者说和绝大多数的同类电影都没什么区别。总是会有看上去十分残暴的教官,每天日常就是受苦,然后在这受苦中交到值得将性命托付的战友。主人公的经历也一样,她在战斗训练中与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成为了搭档,二人在初次的空降训练中表现出来的配合令人惊叹。
  “我怎么觉得这剧情看着有些眼熟……”
  祁珊彤歪着脑袋,虽然在电影中她看不见身旁的萝丝琳,可是通过柔软的手心,她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很快,镜头一转,三年的训练时间被一笔带过,很快就到了实战的时间了。
  祁珊彤看着电影的主人公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在登陆舱里发抖,落到地面上之后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连战术动作都忘得差不多,差点被从背后来袭的虫族偷袭掉……上战场简直是去拖后腿的。她微微叹了口气——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士兵,只要参与个两三次作战,应该也就和最精锐的战士不相上下了。
  在战场上永远比在训练营里提高的快。
  只是,编剧却没有给主人公那样的时间。
  景色变幻,祁珊彤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无比巨大而宽广的环形会议厅之中,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位于木星轨道的指挥部的大会议厅,升任将军有资格坐进那里之后的自己就在这个会议厅中见证了无数历史性的时刻。当然,在开普勒53C战役的时候,她还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轨道步兵,不可能坐在这最少都是上校级军官才能进入的场所。
  桑切斯元帅站在主席台上,身后庞大的星图中,有一处红色的标记显得特别显眼。开普勒53C,开普勒53星系中唯一的一颗岩石行星。
  虫族就算进化到了如此先进的地步,也不可能在什么都没有的真空中直接繁殖。母虫需要在星球的深处扎根,吸取矿物和地热的能源,然后再生产出数以百亿计算的没有智商的子虫,缓缓的将那颗星球变成一个恐怖的堡垒。虫族在星球深处打出的四通八达的洞穴是战争前期人类的噩梦,它们刚好处于一个钻地炸弹无法抵达的深度,而且就算是组织完备的轨道步兵也很难在那样的环境下作战。
  在开普勒53C标记的旁边,三支被标记成黄色的虫族编队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颗星球行进。与此同时,几个代表着人类军团的小小绿点也在向着同一个方向集结。
  元帅一挥手,星图骤然被放大到只有开普勒53和周边星系的地步。在开普勒53星系上面,也显示出了一个正在飞速跳动的倒计时。
  29小时5分钟38秒,37秒,36秒。
  在确保会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至这个倒计时上的时候,桑切斯元帅清了清嗓子,双手撑着演讲台的桌子,环视台下。
  “这是根据总参谋部的分析所得出的,虫族的编队正式抵达开普勒53C的时间。我们有差不多29个小时的时间让部署在临近星系的一百零四个师与六支舰队就位,让轨道步兵降落到星球表面,构筑防御工事并且抵抗攻击。我们的舰队力量相对处于弱势,依靠现有的舰船阻击虫族是不现实的,唯一可行的方案只有让步兵带着给养投送下去,让他们在地面上尽可能的支撑更长时间。”
  “可这是个包围圈!”一个台下的声音如此叫道。
  “是的,我知道这是虫族的包围圈,这里在坐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但战争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中。就算明知道这是包围圈我们也要去跳,就算知道这是送死我们也要让步兵去送,地球会铭记他们的牺牲。已经岌岌可危的波托马克防线经不起再一次被突破,新卡尔加里是全联邦三分之一动力装甲的制造地,我们不能让那里的大门毫无防备的敞开。”
  桑切斯四下寻找着发出那个声音的人,但没有找到。他的面容渐渐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仿佛一座永远不会微笑的大理石雕像。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恪尽职守,让那些即将逝去的年轻人用生命点亮的火焰燃烧的更有价值。祝他们好运。”
  画面再次转换,这一次变成了晃动的动力装甲中。视角随着铅灰色的防辐射涂层在划过黄色的大气层而摇晃着,祁珊彤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自己——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如此眼熟?
  那与自己梦中登陆开普勒53C时过于相似,甚至让她感到了稍许恐惧的画面还在持续着。她看到那位主人公控制着动力装甲调整姿态开始观察下方,在三千五百米打开第一道减速伞,此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驾驶舱里流着冷汗的电影主角,看上去与自己有些不应该的过于相似了。
  那简直就是自己的梦,从另一个角度开始的重演。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看过这部电影,或者只是这个片段?她一再搜索自己的记忆却也没有找到对应的内容。如果不是自己对自己进行了记忆删除的话,这种状况是不应该出现的……可她为什么要对电影的内容使用带有副作用的记忆删除呢?这部电影就真的那么好,值得让她忘掉内容再看一遍?
  祁珊彤不知道是什么让电影外面的她也如此紧张。不是因为最终大战即将开始时的那种期待感,而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时那种不安的直觉。不光是对电影里面即将面对危险的少女,更是对电影之外的自己。她不由得稍稍抓紧了身旁少女的手,直到萝丝琳轻轻的叫了一声。
  “……你弄疼我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祁珊彤回过神来慌忙的松开手心,在那之后却想到了什么,想要重新抓住,可再伸手的时候却没能碰到对方。这让她更加紧张了,内心的不安也更深了一层。
  画面上,主人公如同自己想象的一样落进了那座已经死去的火山口之中,在收到了通讯信号之后用着动力装甲上的火箭发动机腾空而起。就算少女无数次在心底祈祷让她不要过去……仿佛是既定的命运一样,当恒星在地平线的彼端给这颗星球洒下昏黄的光芒的时候,那个角色驾驶着动力装甲爬上了火山口。
  她看到的,是和自己当初的噩梦中一模一样的景色。
  远处,被整个撕裂的动力装甲早已成为了冒着黑烟的废铁,一位少女的身躯被挂在某只虫子长长的前肢上,那锋利的肢体从胸口插进去,然后从背后穿出来……她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在上面顺着重力缓缓的滑下,正闭着眼睛——
  镜头拉近,祁珊彤内心的恐怖感达到了极致。那个女孩子柔弱的死去的样子在她的心中竟渐渐的与萝丝琳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她这才发现两者之间同样在外貌上有着惊人的相似——这怎么可能?这也太巧合了——
  祁珊彤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人骤然攥紧,脑袋爆发出一阵难以言明的疼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的头晕脑胀——更准确的说,是混合了困惑,恐惧,不安的彻底的游离感。她无力的从躺着观看电影的椅子上跌落下来,跪在地上用力的咳嗽,天旋地转的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被颠覆——
  “……Ross?”她艰难的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双手支撑着无力的身躯爬向自己身旁的那个椅子,可是当她在一片黑暗中伸手碰去,椅子上却空无一人,只有连温度都没有残留下来的冰冷的皮革,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在那里过。
  她感觉自己开始坠落,不知道想着那个方向,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显现了出来。
  【严重系统错误-检测到用户出现高度不稳定情绪波动,正在终止模拟程序……】
  祁珊彤只感觉脑袋一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环状结构从自己的头上掉下去,然后无穷无尽的记忆朝着自己涌来……那些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的记忆,她用力的抱着自己的脑袋,好像那样就能阻挡回忆涌入自己的躯体。她的喉咙发出低沉而难以辨认的呻吟,眼睛里是仿佛失去一切的暗淡的光芒。
  “不……不对……这才不是……我不能没有——”她在黑暗的房间地上来回摸索着,找寻着什么东西——那个刚刚从自己头上掉下来的环状物体。祁珊彤尽力封闭着自己的思想,让自己什么都不去考虑,不去回忆过去,不去感到痛苦。但仅仅只是这几秒钟就已经让她感到无法承受了。少女用颤抖的手终于抓住那个环,将其一把套在自己头上——也不管受到挤压的脑袋发出的抗议,她无力的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上眼睛,在心底下达了指令。
  “系统重启。”她轻声的在心中念道。

飞跃起源地 – 第二幕

  “木星航天交通管制提醒您安全驾驶,避让军舰,按顺序、听指挥入港……”
  ——木星空间站自动广播
  “一个太阳,四片海洋,六块大陆,1092个世界遗产,6500年的文明史,12742公里的直径,870万种独特生物,5.1亿平方公里的海洋和陆地,欢迎回家。”
  ——地球旅游广告
  ——————
  从木星基地飞往地球轨道的船大约每天三班,速度各不相同。赶时间的可以搭乘切伦科夫超空间驱动的快速飞船,在行星系内任意两点飞行时间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对于宇宙航行而言,简直是一眨眼就到了。
  稍微慢一些的选项则是不进入亚空间,一直在可见宇宙中航行的大型邮轮,从木星去地球要花上三天。这些船在太阳系各大行星之间折返的舰船与其说是送人抵达目的地的交通工具,倒不如说设施完备的它们就是目的地本身……在人人拥有悠长的生命,没有什么值得太过匆忙的赶时间去做的情况下,这反倒是大多数人更加喜欢的选项。
  祁珊彤牵着萝丝琳,从廊桥登上停泊在星港中的南船座号。这艘以托勒密四十八星座中唯一一个被拆分的星座命名的船的前身是舰队在战争结束前订购的十二艘顿河级重巡洋舰之一,在开工不久,船体结构刚造好,战争就结束了。舰队取消了订单,船厂只好把建到一半的它改成了邮轮。作为当初为作战舰艇设计的人工智能,舰载AI对于祁珊彤这个元帅的登船表示很兴奋,甚至邀请了她在起航当晚的酒会上讲话,但被后者谢绝了。
  起航之后的晚上,在船上的其他一百多名乘客聚集在舰桥,与AI的虚拟投影形象觥筹交错的时候,祁珊彤和萝丝琳去了船侧面的一个气闸口。
  “想去外面走走吗?”她问身旁的少女。
  萝丝琳·米拉贝尔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两台浮游机械帮着往她们的鞋子上贴上磁铁(这样可以吸附在船金属的外壳上不会飘走),又套上两个舱外活动装置——在战争开始的时候,人们还只有在穿戴着笨重而臃肿的宇航服的情况下才能在真空状态中活动,万一乘坐的飞船破了个洞又不能及时补上,很快就凉的不能再凉了。而现在,发展到极致的技术虽然无法让什么都不带的普通人在真空里面生存,但可以将真空活动变得极其简单。
  这种所谓的舱外活动装置其实就是一个项圈,但它在激活时会产生磁场,将空气束缚在磁场范围内不至于逃逸至周围的真空中。借助这种技术,人类可以不穿宇航服甚至连头盔都不戴的在舱外活动,虽然磁场束缚住的氧气有限,活动时间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不适合长时间舱外作业,但对于祁珊彤她这样吃完饭后想出去散散步的还是足够了。
  闸门在检测到乘客佩戴了项圈之后自动打开,直接通向外面远处无垠的星空。飞船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舱外行走的部分,一条长长的步道沿着顿河级优美的银灰色舰体伸展开来。步道旁边的等离子灯亮着暗淡的蓝色光芒,在星海灿烂的光辉面前黯然失色。
  “真漂亮。可惜我把相机落在房间里了。”
  萝丝琳凑在祁珊彤的身边微微惊叹道。摄影是简直是她一个不可割舍的爱好,在几十多年前进军队的时候就带着相机,后来长达数十年的军旅生涯看上去也没能抹消她对摄影的这份喜爱。萝丝琳尤其钟爱那些二十一世纪早期的古董相机,就算大脑植入的芯片已经能直接记录视网膜上的图像,她还是喜欢拿着沉重的老镜头瞄准风景,等待着太阳从云后露出金光的那一瞬间按下快门。
  那段回不去地球的日子里,她总是抱着自己从家乡里带过来的那个沉重的相机发呆,抱怨着周围的景色太单调,完全没有什么好拍的。她说她要是活到战争结束以后退役了,一定要带着这个相机环游地球把所有的风景都拍一遍。祁珊彤和她这次一起回地球,也是为了这件事。
  本来两人已经决定在乌鲁诺尔安家了,那颗星球是风景最优美的宜居星球之一,物种和地形多样性都与地球不相上下,还有怡人的0.7倍地球重力,一切都很完美。可萝丝琳还是对自己要回地球的事情念念不忘,祁珊彤只好答应她带她回去一次。
  声音只有在空气里才能传播,所以只有两人项圈的磁场重叠的时候才能听见对方的话。磁场的范围不大,要说什么的话就只有和对方贴的近一些,祁珊彤看着身旁少女精致的面孔和在寒冷的空间里传来的体温,只觉得心跳有些微微加速,但她并不排斥这样。
  “什么漂亮?”祁珊彤歪着脑袋问。“是说星星还是说这艘船?”
  “都不是。”少女笑着转过头来,“我说你漂亮。”
  在训练期结束之后,祁珊彤和萝丝琳正式开始了在轨道空降兵的部队里并肩作战的日子。少女十分确信,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对萝丝琳抱有了朦胧的好感——只要和她在一起说说话就能感到很满足,永远十分的在意她的安危,看到她去和别人说话不理自己的时候还会有点小小的生气。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怎样对待这样的感情。祁珊彤没将这样奇怪的感觉对任何人说过——冷酷严格的军队生活也容不下这样复杂而细腻的思想。但少女还是知道,她享受着与萝丝琳在一起行动的时光。
  她们一同以搭档的身份经历了七次成功的轨道空降,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至少祁珊彤知道在后来的指挥部中没有人实战经验是比自己还多的。后来,萝丝琳不知道为什么被一纸调令迁走,祁珊彤也在第八次空降的开普勒53C战役中,因为上级指挥部被虫族的精确打击歼灭而火线提拔为整个空降团的指挥官。她在那场战斗中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才能,而在师长的推荐信下,她终结了在前线战斗的轨道步兵的生涯,来到了后方的指挥学院。
  祁珊彤以少校的身份离开学院之后选择了进入总参谋部工作。巧合的是,一次前往木星的旅途中,她在港口见到了许多年没有见面的故人萝丝琳。萝丝琳已经成为了舰队的高级军官,在安纳普尔纳号战列舰上任副舰长。那时战争已经渐入佳境,战场局面从人类的不断败退,偶尔才会有一次不起眼的反击转变成了有胜有负的僵持状态。谁都知道,采用了下一代技术的战舰服役的日子,就是胜利女神露出微笑的时刻。
  “米拉贝尔小姐……不,萝丝琳。”
  看着那穿着舰队军服站在窗前的少女,祁珊彤不知道为什么,不受控制的说出了一句自己完全没有想过的话。
  “我喜欢你。”
  她对萝丝琳说道。
  “等战争结束后……请和我在一起吧。”
  这大概不是当时祁珊彤说出来的原话,至少她不相信当年那个害羞又胆小到爆炸的自己能说出来这么直白而大胆的话……但她记得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个意思。那一切都说完之后,她甚至都不敢去看萝丝琳的表情,只是低头难为情的纠缠着手指,心里一万次的后悔——应该再想一想再说的,应该多准备一下,等到下一次——
  但那个时候,萝丝琳的船已经要准备出征了。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她只感觉心跳激烈的无法呼吸,等待着回复时钟表被拨的缓慢,直到从耳边响起的少女好听的声音让她再一次抬起头来。
  “可以哦。”
  萝丝琳眯着一只眼睛向着祁珊彤微笑,可当后者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通向战舰的廊桥尽头。半个小时后,祁珊彤站在空间站主控制室,少女望着安纳普尔纳号尾端的脉冲引擎发出蓝色的刺目亮光,一切的温柔、期待和渴望在最后都化成了决心——要亲手结束这场战争的决心。
  她做到了。
  几年后,已经贵为元帅的祁珊彤指挥着K集团军长途奔袭上千光年进攻虫族母星,用一颗人类有史以来制作出的最强大的反物质炸弹将那颗星球中央沉睡着的虫族中央主脑和星球本身一起直接炸成了碎片。失去了主脑的虫族之间彻底切断了交流,残存的虫母只能各自为战,很快就被人类舰队各个击破。
  战争就这样结束了,以一方的彻底毁灭为终结。
  回归的舰队受到了英雄一般的热烈欢迎,唯有这一次,舰队回归太阳系的时候没有直接返回位于木星轨道的母港,而是决定在地球附近脱离切伦科夫驱动,在近地轨道上绕地飞行一周。脉冲引擎发出的极明亮的光辉即使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当整个地球注视着星空一阵闪烁,那属于人类的光芒在天空上亮起的时候,无数人激动的嚎啕大哭。
  人类终于不是当年那个蹒跚学步的在太空中艰难前行的幼儿,也不再是面对着虫族的入侵不知所措的年轻族群,而是一个已然能够纵横星海的辉煌的文明。
  不过就在所有的世界欢天喜地的庆祝的时候,祁珊彤悄悄的从永无休止的派对和狂欢中抽出身来,决定去寻找那位她已经挂念了不知道多久的少女。她在错综复杂恍若迷宫一般的木星空间站中穿梭,好几次差点迷路到不知道哪个奇怪的地方去,但最后,她还是找到了。
  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前,少女再一次见到了萝丝琳。她也一点都没有变,与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都还是一个样子。先进的纳米技术将两位少女的外表永远凝固在了初见的年龄,仿佛这就是她们的第二次初见。
  木星柔和的光辉洒下,祁珊彤有些拘谨的走过去,站在萝丝琳身旁。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的扯着自己的衣角,紧张的像是个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小孩子。
  千万回忆涌上自己的脑海。和过去那无数个对着作战地图发呆的不眠夜晚,等待战果回报时忐忑的心情一样,她那一瞬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好萝丝琳知道。
  她微微的歪着脑袋,木星的光照亮了她一半的侧脸。
  “你觉得,从哪里开始度蜜月比较好?”
  萝丝琳笑着,朝祁珊彤伸出了手。
  后者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掌——少女等待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
  在那之后,萝丝琳和祁珊彤花了一小段时间来适应对方,了解互相之间的喜好——幸运的是,相处的越久,二人就越感觉对方仿佛真的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一般,如果她们是在真空中交错行进的两道电波,那两位少女的波长简直与对方完美的契合。不知道什么时候,祁珊彤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她共同度过余生了。
  两人花了几年时间走遍整个人类世界,从寒冷荒凉的莫里格农,拥有巨大光环的超级土星J1407B,到花园一般的乌鲁诺尔。最后,在这漫长的游历走到终点的时候,在回到自己在乌鲁诺尔的浮空岛上买下的那个美丽的家之前,已知的人类世界中,只有最后一个目的地还没来得及被踏足。
  ——两人共同的家乡,地球。

飞跃起源地 – 第一幕

  “考虑到目前材料学的水平,为了保持外骨骼装甲的高强度和韧性,适当的缩减装备体积是必要而且不可避免的。根据中央计算机的运算,在全机高约2米的状态下,理想的操纵者身高应当在133-145厘米之间,体重在45公斤以下。因此,我建议战争部在挑选出符合要求的适龄空降兵候选人之后,使用纳米技术将其的外表永久固化在入选时的年龄水平。”
  ——北美防卫联合体(North American Defence Complex,NADC)首席技术官卡因·布洛耶夫斯基
  “不要独行!不要独行!不要独行!”
  ——轨道空降兵作战条例,2433年修订版,扉页
  ——————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引力牵扯着落入开普勒53C富含一氧化碳的有毒大气层的时候,轨道空降兵祁珊彤少尉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那一小块透着外面世界的玻璃,外壳与空气摩擦传导而来的高温让她嘶的一声抽回手来,赶紧再插进右手的外骨骼机构里面。齿轮完美的与少女的身躯咬合,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做出相同的反应,就像是与这一具更加庞大的身体合而为一。
  ……这可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那样。
  她眯着一只眼睛唤出操控设置菜单,再一次检查身上携带着的武器选项全部完好。两门二十毫米电磁炮主武器,一门远距离榴弹发射器,两把近战用的合金刀,一台单兵火箭筒,带着十五发弹药——其中有一发是六万吨当量的战术核弹,是当年投到广岛的那枚的三倍。这个火箭筒的射程只有大约四千米,而六万吨级爆炸光是冲击波就能跑七公里,属于典型的“作用范围大于射程”式的武器,不过反正外骨骼装甲为了对抗虫族母巢中的水晶辐射在外面涂了厚厚的铅保护层(也是为什么它这么笨重的原因之一),结构也足以扛住冲击波,这点细节也就没人在意了。
  祁珊彤又看了一下弹药的储量,全满的蓝色数字让她感觉很好。
  其实现在再检查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毕竟就算不够也不能飞回母舰上面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空降,把任务完成了活着回来再上飞船把那个负责补给的后勤军官劈头盖脸的骂一顿。她做这种事情只不过是……为了让现在正身处这样境地的自己,感到稍微安心一些。
  这并没有起效。
  祁珊彤缩在外骨骼里面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么做,是因为空降本身让人恐惧,还是那些流着黑血的不友善节肢动物更让人害怕。又或者是,这只是外骨骼装甲这个在流体力学上一点也不规则的表面在穿过大气层的过程中形成的自然颠簸。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的空降作战了,可她还是很害怕,每次空降的时候都会发抖——这毕竟是战争。与唯一目标是灭绝人类的节肢动物群,展开的不死不休的星际战争。
  她透过玻璃去望向开普勒53C有毒大气中显得昏黄的遥远恒星,几个小小的黑点在不远处正伴随着少女一起下落:那是与她同一中队作战的战友们。她们极速的穿越这浓密的一氧化碳大气层,在其中点燃仿佛流星一般的光芒向着大地坠去。
  三千五百米,第一层减速伞的预定展开高度。祁珊彤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直到高度计飞快跳到35XX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开伞的按钮——一股巨大的拉力瞬间将她往上扯了一段,震的少女有种五脏六腑都想吐出来的感觉,但她还是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因为这种感觉意味着减速伞已经成功张开,接下来就算两个降落伞都出了故障,动力装甲上的小型火箭发动机也能将速度降低到一个着陆时不会受到损伤的程度,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还没展开战斗,就在这颗离家四十光年的星球上憋屈的摔死。
  她调整着外骨骼装甲变成正面朝下的水平降落姿势,这个小技巧是她半年前从一个打过十多次轨道空降战役并且成功生还的老兵那里听来的。一来增加空气阻力,二来可以在降落至地面之前先行观察到地面上的情形,不至于落地之后因为过于惊慌和紧张而不知所措。
  开普勒53C黄色的荒凉表面在自己脚下张开,正下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死火山口。这个地形还不错,她想着,至少要比降落到麻烦的群山之间更容易与队友汇合。
  祁珊彤的动力装甲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装甲内部的缓冲结构为她降低了在落地时瞬间的冲击,但少女的脑袋还是不可避免的撞到了头盔的顶上。她痛的抽了一口凉气,但还是遵循着作战手册上的条例,第一时间挂上了与战斗搭档的通讯链路。
  作战手册上的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独自行动”。轨道空降兵的最小单位就是二人,降落在地面上之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作战搭档。
  然后再集结成小队一起行动,如果要进攻虫族巢穴或者要塞一类的大型目标,就与其他的部队汇合组成更大的单位一起作战。
  通讯链路好像受到的干扰很严重,杂波的沙沙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祁珊彤几乎听不清楚耳机里面搭档所说的话,但她努力的集中了精神,终于判断出了其中的只言片语。
  “……坐标……16.27370082N,64.23241273W……状况……”
  “请报告当前状态。”
  祁珊彤在链路里说着,她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是恐惧还是自然而然的涌上她的心灵。
  “请求……支援……”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不详的征兆。指挥部说虫群的先头部队在10小时候才会降临,至少在这一刻……这颗星球上,还不应该有虫族。
  而且就算有零散的,单兵外骨骼的战斗力足以以一己之力消灭数量不少的虫群。甚至就算打不过也可以利用推进器逃离,又是刚刚降落,不存在弹药和燃料不足的问题,那么……
  她努力的不让自己去想着背后蕴含着的意义,而是咬紧牙关按下推进器的操作按钮。遍布机体上下的喷嘴中灌满燃料,微型火箭发动机在瞬间迸发出足以让沉重的外骨骼飞上数十米高空的推力,让她轻盈的跃出弹坑飞往坐标中的那个方向——
  应该距离不远的,毕竟是一起空降的,只有几公里的误差——对于外骨骼装甲来说不算什么。
  在跃出火山口,光辉随着地平线传播而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在一大片黑色的荒原之上,一位少女脆弱的身躯挂在什么东西长长的枝条上,报废的动力装甲被扔在旁边。
  无数只黑色的节肢动物——那种被称作虫子的外星生物,足有数十上百万只那么多——站起身来,朝着从天而降的祁珊彤嘶吼着,锋利的口器在昏黄的大气层里显得格外可怕。
  而它们本不应该在那里的。
  无边无际的恐惧在一瞬间攥紧了少女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了,喉咙被掐死无法呼吸,时间在一瞬间静止——
  直到她喘着粗气惊醒,肺部贪婪的再次吸入空气,从床上下意识的坐起来,双手混乱的寻找着支点。
  身旁女孩的柔软肌肤很快落入右手指尖,一缕发丝落在自己宽松的睡衣上,面前落地玻璃窗里面映出了外表仍是少女的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退役的太空军元帅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数十年的记忆和感情重新涌入脑海。她抱着脑袋深深的抽了一口气,终于让过速运转的心绪渐渐的平静下来。
  战争已经结束了,人类已经胜利,以前的那一切早就过去了。
  她撑着床铺的边缘站起来,脚尖轻柔的点过柔软的地毯,无声的站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巨大的木星正在缓缓升起,漆黑的星空中映照着自己的虚影,好像自己正在星空间飞行。
  早在数十年前的战争时代,民用纳米技术就足以让人免于任何疾病的困扰,甚至选择自己将会以什么样的年龄和外表示人。永生现在还无法做到,但已经很接近了——生物学家估计在细胞永远以与死去相同的速度再生的情况下,人可以一直保持着相同的样子活过至少千年的时光。之所以是估计,是因为自从这项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因为年老或者疾病死去过。
  祁珊彤当年通过了一系列测试之后被召入轨道空降中队时只有十二岁,因为当时材料学的技术限制,动力装甲无法容纳正常体型的成年人,于是她被要求永远保持十二岁的外表。后来离开空降兵进入指挥序列后,虽然这一限制不再存在,可她已经习惯了一直是那副样子——也习惯了当自己的眼睛凝视星空时出现的那份不符合外表的复杂的光芒。
  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咕哝声,一个女孩子以半梦半醒的状态从床上坐起来,还揉着眼睛,看着站在窗前正在看木出的祁珊彤。
  “又做那个梦了?”
  这个女孩子轻声的问。
  “嗯。”祁珊彤点了点头,将声音放的柔软,“没关系了,你继续睡吧。”
  她走近女孩的身边,将手掌轻轻放在对方的额头上,轻抚着让她闭上眼睛。
  萝丝琳·米拉贝尔。祁珊彤在心中念着对方的名字,轻轻张开嘴向后卷起小小的舌头,然后温柔的吐气,像是卷起一朵小花的花瓣:Ross——lyn。只是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就仿佛能感觉到自己所正身处的这份温暖的现实感。再也不用为明天而担心,可以安心的入睡而不用担心被战斗警报惊醒的日子。
  “真的不用去看一下医生吗?”萝丝琳微微睁着眼睛,木星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半边的脸庞,“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哭着被吓醒了?”
  “没事的,你放心吧,打了几十年仗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这种毛病的。”
  祁珊彤笑了笑,又重新在床上躺好,脑袋上像是被紧紧的绑住了一样有点被压迫的胀痛感,少女揉了揉眼睛,没有太去在意,这种头痛感是她的另一个老毛病。忘了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好像退役之后不久就经常发作,去医院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来——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少女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萝丝琳柔软的发丝中,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
  “不用为我担心。”她轻声的说着,“明天就要去地球玩了,忘掉这些事情,开开心心的去吧。”
  她听见萝丝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祁珊彤闭着眼睛想催自己入睡,但是却睡不着。她犹豫了一下,想去激活植入芯片里面影响脑电波的强制睡眠功能,最后却没有按下去。
  嘛,现在已经是和平时期了,不是战争年代那种就算睡不着也一定要保证休息的时候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她翻了个身,朝着头顶眨了眨眼睛,天花板立刻变得透明,与落地窗连接在一起,木星柔和的光芒从头顶落下来。这座空间站本来是为了以木星作为母港的舰队成员在不出港时候的住所,也是最高指挥部的所在地。祁珊彤当年离开轨道伞兵,来到指挥部任职之后就在这里分了一套房子,随着她军衔的提升,分的住所已经越来越好,现在达到了元帅军衔,就算已经退役,这个隔间也永远是她的了。
  空间站很大,在地球上也能算作一座中型城市——每个城市该有的它都有。它每五小时自转一周,以此来产生那种刚好能将人稳在地上,走路时却也比在地球轻松的微妙而令人舒适的重力感。也正因为如此,站在空间站的窗前,每五小时就能目睹一轮木出和木落。在战争年代,这是军人们独享的美景,而在虫族被彻底消灭,无限期紧急状态解除后,星际旅行再度开放,木星以及它周围的卫星们也成了许多人的目的地。过去为战列舰设计的接口开始停靠上越来越多的星际邮轮,虽然空间站的墙壁上偶尔还能看见数十年前的战争标语,但这里属于铁血和肃杀的部分正在渐渐的消失,而被更多人的欢笑和惊叹代替。
  祁珊彤记得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萝丝琳了。
  成为现在这种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恋人的关系,倒不是那么久以前。
  她还是个轨道步兵的时候就和萝丝琳在一同训练过,甚至二人还以搭档的身份一同参与过轨道空降。
  轨道步兵不是个好干的活,但通过测试进入军队的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选择——在战争早期,人类的技术优势还不明显,强制征兵法案作为赢得战争的必要手段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训练很累,战争更可怕。传说中完成四十次轨道空投任务就能退役回家,可轨道空投的伤亡率高达10%以上,那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那还不是最令人沮丧的——最令人沮丧的是,在虫族压倒性的优势面前,人类只能一退再退,谁都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的办法。许多心智不够坚强的军人在得到连续战败的消息之后甚至会选择做出极端举动,真正完全得知前线战况的将军们,也对战争保有着最悲观的想法……
  那是一个没有人期待着明天的时代,因为没人觉得明天会更好。
  他们能做的只有撑过今天,活下去,可是今天之后呢?没人有力气去想了。
  但对于祁珊彤而言,她在回想起那段经历的时候,至少知道那并不全是绝望和哀伤。
  还有亮光。
  那份光明,就是自己身旁躺着安眠的少女。
  当时的萝丝琳是一位富商的独女,按照她父亲当时的地位,完全可以有理由留在地球上而不需要强制参军。但萝丝琳还是去了,她脖子上挂着一个沉重的古董相机,走到营地里面这拍两张那拍两张,结果让教官逮住了以泄露军事机密为理由没收了储存卡,还让她在营房外面罚站。
  正好,祁珊彤因为无论怎么劝都不敢解刨虫族尸体,也被丢了出去罚站——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彼此。
  一交流才发现,居然正好被分在了同一个小队里面,那不能不说是个幸运的巧合。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自己后来的经历,也许会变得很不同也说不定。
  祁珊彤想着,思绪渐渐的散去,脑电波趋于平稳,终于再一次陷入梦中。